不是为自己受到冷遇,他听得出来,两位主人的轻叹是出于再纯粹不过的,对男孩的疼惜。

        平心而论,韦伦完全能理解老爷和夫人的心情。

        出身于加拿大的重组家庭,九岁时父亲因家族遗传病猝然长逝,生母深受刺激神志不清,从此独自照顾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整整三年,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从社区公立学校辍学的莱安,为了实现母亲的临终愿望——“与已逝的亲人葬在同一片土地”,带她远渡重洋来到哥谭,然后亲眼目睹母亲倚坐在祖母的墓碑旁,满足地、永远地阖上双眼。

        韦伦清晰地记得,那天也像今天这样云霭低垂,但却淅淅沥沥飘有断了线的细雨。内森老爷打着伞,牵着男孩的小手——据老爷所说,他想要将这孩子抱在怀里,被莱安摇头拒绝了——两人从雨幕深处的墓园缓步走来,男孩抬起脑袋与打开车门迎接他们的韦伦对视,眼睛仿佛冬季里结了层厚冰的露易丝湖,视线与之相触,那股由冰层最底部攀绕扩散,直至占据至整片湖面的悲寂,能把旁人的灵魂都冻得瑟缩不已。

        可怜的孩子。

        可能是因为人越老越容易心软;又或许是因为远近亲疏终有不同,遭受这些的不是什么陌生的小孩,而是切实与他有了联系的小主人。就算在哥谭见惯了潦草但足够惊悚的现实主义悲剧,常被年轻的佣人们评价为铁石心肠的老管家仍忍不住想摇头,为莱安的遭遇感到唏嘘。

        而现在,已经比直面母亲撒手人寰的那天平静许多的莱安坐在干净柔软的床上,双手轻轻攥着被褥的边缘,思考起今日是否要接受新家庭的好意。

        他的坐姿微微佝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树林里某种脆弱的小生灵因警惕弓起腰背,以便把最柔软的肚皮藏在身子底下的自防卫举动。

        察觉到管家投来的视线时,男孩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指节也随之蜷了蜷——在整座庄园一周来坚持不懈的喂养下,原先细小得像即将枯萎的树苗的身体终于长了些肉,两只瘦骨伶仃、被佣人们疑心仅仅拿起刀叉就会被金属的重量压得咔嚓折断的小手变得圆润许多,指尖不再苍白,泛着健康的血色,躲进掌心的小动作也透出几分孩童的稚拙可掬来。

        最终,他轻声说:“……他们可以自己来问我的。”

        韦伦瞬间猜出莱安为何做此回应,他微笑起来,脸上沧桑优雅的褶皱弯出得体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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